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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大侠

竟会说出这种话来,难道……难道他自信得很,确有力量脱身麽?”
这时,华云龙坐在对面椅上,笑意盎然,顾盼自若,看去既无羞愧之色,也无特別自信的征象,好像处身友朋之中,淡然而平实,的是令人莫测高深。
须知梅素若性格之冷漠,亦非常人可比,大凡这种因后天的教养而趋于冷酷无情的人,其爱憎的观念也比一般人格外强烈。这时她尚未察觉自己对华云龙的爱意,因之只觉华云龙处处可恨,处处可恶,若是让他脱身而去,在她的心念之中,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屈辱,眼下这样想,自也无怪其然了。
那身材矮小的引荐堂主申省三,无疑是个阴险多诈的人,他一面大笑,一面目不转晴的注视着华云龙的动静,衆人大笑声中,他忽然冷冷的道:“啓禀教主,这华云龙是个个滑头,沒有华天虹君子之风,依属下的意见,咱们不必多费心机了。”
此话一出,笑声顿歇,衆人的目光,齐齐都向华云龙身上投去,华云龙微笑如故,却是安若磐石,厥状镇静得很。
只听那传道堂主樊彤接口说道:“属下也这样想,宰了小的,何愁老的龟缩不出,咱们既要称雄武林,与那华天虹势同冰炭,极难相容,何不宰了这小子,痛痛快快的大干一场。”
此人好大喜功,显然不信华天虹的利害,因之肆无忌惮,气焰极盛。华云龙看不惯他的气势,畅声大笑道:“动手啊!华某眼下是俎上之肉,你怎麽不动手呢?”
那刑名段主厉九疑阴声接道:“迟早总是要动手的,只要教主下令,老朽先叫你尝尝‘燃指焚香’之刑。”
这刑名殿主厉九疑顶门微秃,身形高大,眼睛黑少白多,眼白满布血丝,无疑是个凶残狠毒的暴戾之徒,华云龙暗暗忖道:“这人是个屠夫,靠宰人起家的,外公的从仆戴昱就是这等模样,这种人心肠歹毒,万万容他不得,只要动手,我先取他的性命。”
那司理堂主葛天都资格最老,对九阴教主的思想也最清楚,这时忽然越衆而出,朝那九阴教主躬身作礼,道:“教主缅怀故旧,对华云龙眷顾至深,怎奈华云龙不识擡举,自命侠义,对教主毫不尊敬。此人刁钻古怪,想以故旧叫他知所感戴,怕是难以如愿了。”
这些人七嘴八舌,言词纷纭,气势不一,但九阴教主默默不置一词,显然都与她的心意不合,唯独这司理堂主葛天都了了数话,却使他缓缓颔首了。
她颔首,但却仍未开口,只是吟哦沈思而已。
须知九阴教主睿智深沈,个性执拗之极,是个极端阴险狠辣的人,当年她对白君仪极具好感,一心一意要收白君仪爲徒,此事固与愿违,但那白君仪的影子,始终未从她的心头抹去,况且当年尚有另外一种妄想,那便是收下了白君仪,华天虹便有可能投入九阴教下,如此一来,武林霸业自可垂手而得。
这是往事,如今事隔多年,她那争霸之心未戢,这次出山,无疑別有仗恃,不料甫落江湖,首先便遇上白君仪的儿子,华云龙酷似父母,因之她用上怀柔之策,盡量表现长者的风度,要想凭那一厢清愿的“情意”拢络华云龙,与华天虹一家攀上交情,以达其称雄武林的夙愿,究其用心,说得上“故技重施”了。
这中间另有一个极其微妙的缘故,那便是九阴教主对华云龙的父亲忌惮至极。
严格的讲,九阴教主记恨之心极重,当年华天虹崛起武林,领袖群伦,阻挠她成就霸业的雄心,她自然难以忘怀,譬如谋害司马长青及其夫人柯怡芬,造就梅素若冷酷无情的性格,这些可说都是针对华天虹而发,但他也是个只求目的,不择手段的人,既不能将那畏惧华天虹用心理形之于外,又无绝对的把握挫败华天虹,转而用怀柔的手段去套交情,那也是从权达变的常事。
殊不知华云龙表面随和,看去凡事都不在意,买际却是极有主见的人,加上他聪明绝顶,不拘小节,往往见风转舵,令人捉摸不定他真正的意向,因而莫知所适。
爲此,九阴教主颇受困扰,也曾起过杀心,在锺山之巅便曾因此而发怒,怎奈她个性执拗,不愿更改一厢情愿的想法,如今葛天都点明了,而且讲得很含蓄,也不伤她的尊严,因之她微一沈吟,便自目光凝注,道:“依你之见呢?”
葛天都身子一躬,道:“依属下之见,不如将他软禁起来,一面放出消息,看看他父母的反应,一面通知玄冥教主,请他定一时地,共商对付华天虹的大计。反正咱们已经看出,与华天虹等一伙人迟早不免一战,这华云龙能用则用,若是无用,到时候废掉了事。”
他之所谓“能用”,便是可作“人质”之意。
九阴教主尚未表示可否,华云龙已自哈哈大笑道:“好主意!好主意!面面俱到,干脆了当,华老二不用奔波了。”
站起身来,便朝厅后走去。
梅素若身形微闪,挡住了他的去路,峻声喝道:“干麽?”
华云龙眉头一扬,道:“休息去啊!你们不是要软禁我麽?”
梅素若冷冷一哼,道:“想得倒舒服,你道软禁是好受的?”
华云龙肩头一耸,笑道:“软禁嘛!顾名思义,总不致于手链脚铐,加上刑具吧?”
耸肩而笑,原是俏皮的动作,只因其人风神俊逸,便连这俏皮的动作,也別有一种潇洒自如的韵味,梅素若见了,芳心好似被他挨了一拳,愈看愈不是滋味,不觉鼻子一掀,连声冷哼不已。
冷哼声中,突然娇躯一转,朝那九阴教主道:“师父可是决定了?”
九阴教主但觉她气愤之极,不禁讶然道:“决定什麽?”
梅素若道:“将这姓华的囚禁起来。”
九阴教主恍然道:“哦……怎麽?你有意见?”
梅素若道:“沒有,不过师父若已决定,请将姓华的交给若儿。”
华云龙忽然怪笑道:“好啊!有女相陪,华老二交桃花运了。”
九阴教主冷然一笑,目注徒儿,道:“交给你干麽?此人古怪得紧。”
梅素若道:“不怕他古怪,我要好好叫他吃点苦头。”
九阴教主想了一下,道:“好吧!让他吃点苦头。可要注意,別将他弄成残废,爲师的另有用处。”
梅素若应一声“是”,转身冷然道:“走啦!”
华云龙毫不在乎,又夏俏皮时作了一个手势,笑道:“请!姑浪请引路。”
梅素老冷冷一哼,也不言语,转过身子,运朝厅后屏门走去。
华云龙再朝九阴教主洪一拱手,道:“家父母有讯息时,烦教上通知在下一声,失陪了。”
撒开大步,竟自坦然的跟随梅素若而去。
见到华云龙坦然无所畏惧的模样,刑名殿主厉九疑等一干人各现狞笑,九阴教主却眉头一皱,暗暗讨道:“这小子究竟是什麽性格?他当真不怕受刑,不怕死?还是自恃……”
意想愈是心烦,不觉大喝一声,道:“散啦!按预定步骤行事,葛堂主着人会知玄冥教主……”
话未讲完,人已领先退去。
且说梅素若默然前导,华云龙紧随而行,这二人一个冷漠肃然,一个笑脸盈盈,笑脸盈盈的如沐春风之中,冷漠肃然者令人望之心寒。但是,这二人的神色纵有不同,其俊美飘逸之处,却是无分轩轾,恍如金童玉女,下历凡尘。
走盡回廊,穿过一列房舍,到了一处幽篁环绕的独院。
那是梅素若的住处,地当此院的东南角,这独院背临锺山余脉,门前有一条人工掘成的深深小溪,院内景色幽雅,气氛静谧之极。
进人独院,一个穿着翠绿短袄的垂髫小婢迎了上来。
梅素若冷冷地道:“准备绳索,送来厅屋备用。”
身子未停,迳朝一座小巧精致的瓦房行去。
华云龙亦步亦趋,笑意盎然,经过垂髫小婢的面前,还向她作了一个鬼脸。
那小婢倒是怔住了瞪着一双妙目,一时竟忘了行动。
梅素若倏然转过身子,峻声叱道:“发什麽呆?我讲的话沒有听见麽?”
垂髫小婢惊然一惊,脆声道:“听见啦!”
撒开步子,如飞奔去。
步入精舍,梅素若气唬唬的在中间一张高背锦椅上落坐,华云龙意态閑散,举目朝四周打量。
这是一座三明两暗的建筑,格局虽小,气派极大,中间是花厅,两边是梅素若的闺房,书室、行功室,那垂髫小婢的卧室便在行功室的后面,家俱油漆光亮,都是上等招木制造,极盡精致纤巧之能事,两旁墙壁及中堂,均挂有名家字画,屋子里收拾得点尘不染,可知梅素若是个极爱整洁的人。
这时已是掌灯时分,须臾,垂髫小婢手托茶盘,另一手携带一捆麻绳走了进来。梅素若见了,顿时杏眼圆睁,喝道:“谁叫你备茶啦!”
垂髫小婢自作聪明,道:“有客嘛!我来点灯。”
将茶放在几上,麻绳放在地上,便待转身去取火。
梅素若一声娇叱,道:“胡说!谁是客人?”
垂髫小婢讶然瞠目,瞧瞧梅素若,又瞧瞧华云龙,一副不解之状。
这小婢十二三岁,是个极端秀丽的孩子,圆圆的脸庞,大大的眼睛,稚气未脱,天真无邪,平日伶俐之极,甚得梅素若的喜爱,此刻却自变得迟钝了。
华云龙忽然笑道:“姑娘小气了,在下纵不是客,叨扰一杯清茶又算什麽?何必对这麽一个孩子发脾气。”
梅素着冷冷的瞧了他一眼,朝那小婢道:“苹儿怎麽啦?……去喊小娟小玫来,回头再来点灯。”
苹儿无疑尚不解事,仗着平日得宠,眉头一皱,道:“何必去喊她们,什麽事苹儿能做啊!”
梅素若脸色一沈,道:“叫你你就去,噜苏什麽?绑起他来,你能够麽?”
苹儿又是一怔,暗暗付道:“怎样?绑起他来?他……他……得罪小姐啦?”
华云龙朗朗一笑道:“区区一根绳索,绑得住我麽?”
梅素若漠然说道:“回头便知。”
华云龙道:“就算绳索绑得住我,我若不肯束手就缚,纵然是姑娘亲自动手,也不见得便能如愿哩!”
梅素若冷声一哼,道:“除非你不是英雄,小娟小玫比苹儿大一岁,你大可一试。”
华云龙闻言一怔,暗暗忖道:“这倒是难了,我岂能与小孩动手?但……但……我也不能束手就缚啊!”
想了一想,注目含笑道:“我真不懂,姑娘爲何一定要绑我?那多费事。”
梅素若冷然说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,我要将你吊起来。”
华云龙道:“吊起来又如何,这算叫我‘吃点苦头’麽?”
梅素若道:“这算苦头,岂不便宜了你。我将你倒悬三日三夜,不给你饭吃,不给水喝。”
三日不吃饭,练武之人也许熬得过去,三日不饮水,任何人也受不得的,何况是“倒悬”三昼夜,那腑髒倒翻,血气逆行的滋味岂是好受的?这种慢性折磨人的手段;她还说不算苦头哩!
华云龙暗吃一惊,下意识的朝门外一棵巨大榆树望去。
梅素若见他吃惊之状,大感畅意,不觉抿一抿嘴,接着又道:“你好象什麽都不在乎,大概自恃得很,那就尝尝倒悬的滋味吧!”
话声一顿,移注苹儿道:“走啦!盡在那里发什麽呆?”
华云龙苦苦一笑,道:“梅姑娘,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,我华炀与你无怨无仇,纵有怨仇那也是上一代的事,你竟然想办法整治我,这……这真是从何说起。”
梅素若漠然冷笑道:“怎麽样?你也有畏惧的事?”
华云龙将头一摇,道:“姑娘错了,我华炀不知畏惧爲何事,所谓‘拼死无大难’,饿上三日,吊上三日,又算得了什麽?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唉!不说也罢!”
俯下身子,拾起地上那捆绳索,在手中掂了一掂,忽然目注苹儿道:“小苹儿,请你过来一下。”
苹儿一怔,道:“干什麽啊?”
华云龙淡然一笑,道:“喊人麻烦,你们小姐又不屑自己动手,请你过来绑一绑吧!”
此活一出,苹儿越发怔楞,梅素若目幻异彩,同样的深感意料之外。
在梅素若想来,华云龙已经被她用言语套住,纵然再加奚落,也是不能反抗。她正想看看华云龙遭受奚落时,进退两难的狼狈之状,不料华云龙倏然一变,变得温驯异常。不但话至中途,浩叹而止,而且不叫喊人,便叫那十二三岁的苹儿前去绑他,这种转变,岂是她始料所及。
她携楞的瞧了华云龙一阵,觉得华云龙坦然镇静,好似语出至诚,并无诡计,但她不敢相信,诧异迷茫中,不觉亢声道:“哼!你想暗算苹儿麽?”
华云龙失笑道:“姑娘多疑了,华家的后代,沒有讲话不算数的。姑娘以英雄两字贊许华炀,我华炀若是不知自重,岂不使姑娘失望了?”
他讲这话时,神色自然,不失端庄,了无讥讽俏皮的意味,梅素若听了,莫名其妙的心头一震,脆声叱道:“胡说八道,谁失望……”
忽觉越描越黑,一阵红晕涌上了脸颊,话声倏然顿住。
华云龙怔了一下,欠身说道:“姑娘匆怪,在下的意思,是说愿意做个英雄,当不致卑鄙无耻,暗算苹儿。烦请吩咐苹儿一声,叫她来绑吧!只是……”
梅素若闻言之下,脸色更红,顿了一顿,忽然沈声道:“不!‘只是’怎麽样?先讲下去。”
华云龙道:“讲也无用,不讲也罢!”
仍是“不讲也罢”,梅素若大感恼怒,峻声叱道:“我要你讲,不讲我吊你七天七夜。”
华云龙坐正身子,庄重的瞧了梅素若一阵,乃道:“姑娘定要知道,在下只得直讲了。”
苹儿忽然脆叫道:“不可胡说啊,胡说小姐要生气的。”
华云龙朝她一笑,算爲致谢,回过头来,一本正经道:“姑娘之美,超绝尘寰,宛若瑶池仙子,在下自觉见过的美女不少,但与姑娘相比,那有云泥之別……”
话犹未毕,梅素若嗔声叱道:“美与不美,与你无关,姑娘不听阿谀之词。”
华云龙肃容接道:“这不是阿谀之词,乃是由衷之言。凭心而论,在下见到姑娘,便有心仪之感,岂料姑娘……”
梅素若大怒喝道:“你胡说什麽?”
苹儿失声接口道:“不是胡说啊!小姐确是很美,任何人见了……”
梅麦若霍地站立,叱喝道:“你在帮他讲话麽?”
苹儿悚然一惊,道:“苹儿不帮他,苹儿讲实话。”
华云龙起立接口道:“苹儿是你的侍婢,焉有相帮在下之理?可借姑娘美则美矣,性格过于冷僻了一点,便以对待在下而言……”
梅素若目光一棱,冷焰如电,此刻的心情是怒是烦,她自己也分不清楚,未容华云龙将话讲完,又复截口道:“对你怎样?不要自认爲长得英俊,姑娘便该善待你,苹儿,将他绑了。”
话声斩钉截铁,毫无圆场的余地,华云龙将头一摇,道:“既然如此,何必定要我讲,苹儿,麻烦你啦!请照你们小姐的意思做,绑紧一点。”
话声中,到了苹儿身边,将绳索递了过去。
苹儿漠然接过绳索,却不动手。
梅素若峻声喝道:“动手啊!还等什麽?”
苹儿无奈,走到华云龙背后,先绑住他的手腕。她身材矮小,华云龙蹲下身子,让她去绑手臂。两条手臂缚在身上,华云龙的上身便失去自由了。
但只缚了一圈。梅素若不大满意,沈声斥道:“绑人都不会绑?不要绑手臂,绑住脚踝就行啦!”
华云龙道:“姑娘最好封闭我的穴道,不然我忍受不住时,会将绳索震断的。”
梅素若道:“想得倒得意,你想浑然无知,不觉痛楚麽?哼!那榆树高达九丈,你已见过,不怕摔死,盡管震断吧!”
华云龙暗暗叹一口气,两眼一闭,不再多言。半响过后,厅堂燃上灯,华云龙已经倒挂金鈎一般,被吊在榆树梢头的细枝之上。
这时,梅素若坐在厅屋正中,另外两个小婢模样的女孩侍立两侧,苹儿站在她的面前,撅起小嘴,状似不悦,但梅素若视若无睹,目光空空洞洞,好象思索什麽,又好象什麽也沒想,冷冷冰冰的默然无语。
过了半晌,右边那个较小的小婢不耐沈寂,怯生生的道:“小姐,咱们饿啦!”
左边较大的小婢轻声接道:“別吵,小玫,小姐折腾了三天,累啦!”
小玫道:“累了也得吃饭啊!人已吊上去,呆在这里干什麽嘛?”
苹儿接口道:“谁知道呢!人是小姐自己要一绑,要吊的,吊上去以后,就是这副模样,不言不动的,请她吃饭也不答理。”
梅素若听见了,目光转动,朝三个小婢瞥了一眼,淡淡的道:“不要吵我,你们都下去,我在这里看着姓华的。”
苹儿撅着嘴唇道:“那有什麽好看的?”
梅素若烦躁的道:“你好噜苏,我在监视他,谁说看他啦?快下去。”
较大的小婢便是小娟,她较懂事,一见梅素若神色不豫,连忙挥手,道:“走啦!小姐心烦,咱们吃饭去。”
转身行了一礼,领着小玫与苹儿,急急退出厅去。
人影消失,门外传来苹儿的声音,悄悄说道:“怎麽回事嘛!小姐好象变了……”
当真变了麽?怕是只有梅素若自己明白了。
且说华云龙吊在树上,那滋味真不好受。
他手脚被缚,头下脚上的吊在树枝之上,微风吹来,那树枝幌幌荡荡,随时都有折断之虑。他说过“除死无大难”,这种精神上的威胁,倒也不去说它,要命的却是血气逆行,五髒六腑都朝喉头拥挤,似乎要从口鼻之间挤出腔外,挤得他头脑晕眩,直欲呕吐。
然则,吐不得,一吐更糟,那将吐完胃里的清水,呕出血未,直至毙命而后已!因之,他竭力忍耐,竭力排除一切纷沓的杂念。甚至连肉体上的痛苦,也想将它摒置于意念之外。
可是,这不容易啊!
所谓“切肤之痛”,表皮上的痛苦尚且难以忍受,何况这痛苦发自体内,遍及全身,几无一处好受。
日影缓缓西斜,淡淡的月光,从那枝叶缝隙间照在华云龙身上,就象千万支利箭射在他的心上一样,愈来愈是难以忍受了。
他脸色发青,头皮发炸,身上的衣服,已经分不清露水与汗水,喘息的声音,宛如力耕甫歇的水牛。这还只有三个时辰啊!往后三十三个时辰怎样支撑下去?
渐渐地,喘息声小了,汗水也不流了,但脸色却已由青变紫,由紫变白,如今不见一丝血气,终于失去了知觉。
梅素若不知何时已经退走,精致的房舍不见一丝灯光,但将将沈的月色反而愈见皎洁,愈爲明亮。
明亮的月光下,忽见两瞥人影由东方飘然而来。
人影逼近十丈而止,赫然竟臯元清大师和那性子急躁的蔡昌义。
元清大师游目四顾,悄声说道:“这座庄院气派极大,却又远离市嚣,隐秘如斯,看来这一次的方向找对了。”
蔡昌义道:“管他对不对,义儿与其余几位兄弟找遍金陵城,不见九阴教的人影,半夜决定各奔一个方面,一直追寻下去,如果不是与公公约定见面,义儿岂肯坐镇金陵,担负传递讯息之责。进去啦,搜他一搜再说。”
元清大师道:“別莽撞,老衲是出家人……”
蔡昌义急道:“出家人怎样?如果华兄不幸遇害,公公也不管麽?”
元清大师道:“老衲八十九岁,礼佛已久,管不了那麽多了。”
蔡昌义一怔,道:“那不,您……”
元清大师道:“小声一点,老衲只是觉得江湖上杀气弥漫,不是衆生之福,鼓励你娘出山盡一点力。”
蔡昌义道:“娘是娘,华炀是华炀,义儿看得出来,公公对华兄弟关心……”
元清大师接口道:“这就是所谓缘份。老衲只是觉得与那孩子有缘,想要和他聚聚,至于个人的生死荣辱,那要你们自己去决定了。”
大师的话声始终很低,语气也极其平淡,蔡昌义想想目下仍以华云龙的安危爲重,其余的大可留后再讲。
他与华云龙投缘至极,又是个义重如山的人,当下亢声道:“不管啦!进入再讲。”
步子一迈,就待撒腿奔去。
不料身形甫起,人巳被元清大师一把拉住。
元清大师道:“慢一点,你看那是什麽?”
蔡昌义一怔,回头道:“什麽?”
元清大师举手一指,道:“你看,树梢吊着一个影子。好像是人。”
蔡昌义急忙回头,顺看他的手指望去。
原来那元请大师一身功力已至化境,目力超过常人十倍,华云龙吊在枝叶当中,但因月光皎洁,风吹树叶,树枝荡漾,华云龙的身子也随树枝浮沈不已,大师虽在讲话,犀利的目光,一直在朝庄院之中搜索,因之被他发现了。
蔡昌义的目力不如大师远甚,瞧了半晌,仍无所见,但他却道:“进去看看,说不定正是华家兄弟。”
话声甫落,元清大师倏然抓住他飘然远遁,后退十余丈,隐身一块大石的阴影之后,传音说道:“不要讲话,庄中有人查究来了。”
果然不错,衣决飘风之声紧随而起,有人登上了院墙,在朝这边查看,差幸大师功力奇高,适时隐蔽,故此未被来人发觉。
那人不是旁人,正是九阴教幽冥殿主梅素若。
梅素着好似睡不安稳,蔡昌义的话声高了一点,因之惊动了她,急急循声而至,前来查勘究竟。
但她仍是一无所见,瞧了半响,又复缓缓退去。
行经榆树之下,她擡头看了华云龙一眼,这时,华云龙神色大变,人已憔悴。正处昏迷之中。
她脸上神情动了一下,倏又冷声一哼,转身进屋面去。
元清大师以耳代目,凡是带有声响的举动,均已了然于胸,顿了一下,乃道:“吊着的影子,果然是那姓华的孩子。”
蔡昌义大爲紧张,不觉失声道:“真……”
倏然警觉不能出声,话声一顿而止。
元清大师道:“不要紧张,既然知道有人在此处,那就好办。”
蔡昌义传音急声道:“怎麽办?那看守他的人警觉性极高,咱们除了动手抢夺,另外还有办法麽?”
他性子纵然急躁,事到临头,却也并不鲁莽。
元清大师贊许地将头一点,道:“老钢自有办法,咱们暂时退走。”
蔡昌义对他公公自然相信得过,但一叫他退走,他又急了,连忙传音道:“这……
这……他不要紧麽?”
元清大师道:“人在昏迷之中,气机极弱,正受血气逆行的煎熬。这孩子也真难得,毅力大异常人,他好似极力挣扎,强自提聚真气,逼使血气逆行的速度减低,这样一来,那是够苦的了。”
蔡昌义大爲焦灼,急声道:“他怎会血气逆行?怎会晕迷?怎会……”
元清大师道:“他被倒挂身子,吊在树上。”
蔡昌义道:“这……您老人家不去救他麽?”
元清大师道:“老衲正想爲他盡点力,你不要急,咱们退远一点。”
举步而行,瞬间数丈,身法之轻灵快捷,宛如天马行空,不带丝毫火气。
蔡昌义疑念丛生,但又不使大声追问,只得急步相随。
祖孙二人退到一处土阜之上,元清大师相度了一下形势,随即闭目合十,盘膝坐了下去,蔡昌义侍立一侧,满怀疑问的瞧着他的举动。
良久不见动静,蔡昌义大感不耐,他正待开口催促救人,忽见元清大师雪白的胡子无风自动,凝目注视下,方见他嘴唇翕动,极有韵致。
禁昌义诧异万分,不货回头朝那庄院瞥了一眼,暗暗付一道:“他老人家在与华老弟讲话麽?相距五十余丈,传音入密的功夫还能有效……”
蔡昌义诧异不已,那厢华云龙确是听到声音了。
那声音细如蚊蚋,慈和已极,正是元清大师所发。
元清大师道:“孩子,不要慌张,老衲助你一臂之力。你先散去提聚的真气,慢一点,徐徐的散去,再听老衲告诉你怎麽样运功行气,痛苦就会减轻了。”
这时的华云龙,无论从那一方面去看,都像早失去知觉,事实上他也确已晕迷。但是,人虽晕迷,元清大师慈和的声音,却仍听得一字不漏。
这得归功于华云龙坚毅无比的意志。
须知华云龙纵然风流,纵然不愿在梅素若面前失去英雄气概,但对倒悬三日的痛楚却非一无所知,只因他性子刚毅,不畏艰难,奉命追查血案的内情,纵获端倪,案情却似更越复杂了,九阴教主这条缐索最爲明朗,他要续查详情,不愿离去,所以故作毫不在意,自愿就缚,听任梅素若将他倒吊起来。
当时他有恃无恐,认爲仗待他们华家的独门心法,先行提聚一口真气,纵有万分苦楚,决不至于不能忍受。讵料事实不然,那血气逆行,髒腑挤迫的痛楚,比他想像中难受十倍,最后仍旧不免陷于晕途之中。
不过,晕迷是一回事。如非他先提聚一口真气,虽在极端苦痛之下,仍能凭快坚毅无比的意志力,控制那股真气不使倏散,別说晕迷之中,无法听到元清大师的话声,此刻恐怕早已呕血不止了。
元清大师内力精纯无比,话声虽小,注入华云龙的耳中,却如暮鼓晨锺一般,具有镇摄心神,发人勐省的力量,华云龙听了,人未清醒,意志却已不知不觉遵照大师的吩咐,缓缓散去提聚的真气,任其自由骋驰。
真气缓缓散去,痛苦却是遽然大增。
元清大师的语气适时又起,道:“注意了,孩子。”
接下一字一顿,铿锵接道:“此身非所有,此心非所有,往来苍冥间,混沌无休止,动静乘太极,顺逆犹轮回,与机击……”这是一篇逆气行功,至高无上的内功修爲口诀,字字珠玑,内容极其深奥,乃是武圣云震晚年参悟的绝学之一。
须知当年的云震,兼修佛、道两门的至高绝学,后来又得高华的传授,晚年的武功已至三花聚顶,五气朝元的最高境界,只因缺乏子嗣,更将心力专注于武学的钻研,勘破了佛家所谓“轮回”之机,创下了这一篇“逆气行功”的修练法门。
严格的讲,这一篇内功口诀,乃是云震一脉武功之总成,倘能得其精义,勤加修练,那便如同一般练武之人打通了任、瞥二脉,一身功力,定能于短期内突飞勐进。
但是,如非资秉奇高,兼而具有慧根的人,对这一段简捷玄奥的口诀,根本就不能练,此因逆气行功,大反生理之常的缘故,如若不然,元清大师岂有不传蔡昌义之理?大师甫见华云龙,便自含笑贊许,道理也就在此。
这时,蔡昌义见不到华云龙,但见元清大师嘴唇蠕动不已,想要发问,却又不知大师讲些什麽,一旦受了干扰,是否对华云龙有许不利,因之瞪着一双巨目,心头的焦急,当真是无以复加。
半晌过后,元清大师的嘴唇停止蠕动,蔡昌义再也顾不了许多,顿时枪前一步,俯身问道:“公公!您在讲些什麽?华兄弟无恙麽?”
元清大师白眉一擡,睁眼含笑道:“无恙。”
蔡昌义浓眉一皱,道:“您讲详细一点嘛!华兄弟究竟怎样啦?”
元清大师道:“这孩子的确是百年难见之材,咱们家的武功不虑失传了。”
他纵然是个方外之人,此刻竟似按捺不住心头的欢畅,讲起话来答非所问,可见他对留传武功之事索念极深。
蔡昌义不觉“唉”了一声,道:“您老怎麽啦?义儿在问华兄弟的境况啊!”
元清大师一愕,道:“哦!他不要紧,老衲已将咱们家‘无极定衡心法’传授于他,让他再吊几天。”
蔡昌义心头略宽,但仍不解的道:“什麽叫‘无极定衡心法’?”
元清大师道:“所谓‘无极定衡’者,便是气机无垠,抱元守一之意。可惜你资秉不符,不然的话,这一篇祖传的独门无上心法,便可传授你了。”
蔡昌义得失之心不重,一心悬念华云龙的安危,对于独门心法是否传授于他毫不在意,只见他浓眉一皱,又问道:“那……何不干脆将人救走,爲何要让他多吊几天?”
元清大师道:“咱们独创心法,迥异寻常,必须先使血气自然逆行,才能进入第二层门径,因之,修练本门心法,第一阶段,便是倒悬……”
蔡昌义道:“这有何难?回去再将他倒悬起来,不一样麽?”
元清大师失笑道:“若是这般容易,你也可以得传了。”
蔡昌义微微一怔,道:“这……另有难处?”
元清大师道:“难在‘自然’二字。”
蔡昌义眉头一蹙,奇道:“人若置身倒悬,那血气的逆行,如何自然啊?”
元清大师道:“置身倒悬,血气的逆行,并非自然,因之修练本门心法,必须生具慧根,灵台空明的人才行。那孩子的资秉大异常人,被人倒转身子,吊在树上,一心只想如何减轻痛苦,別无杂念,晕迷之中,仍能领悟老衲所授的口诀,按那口诀行动,毫不勉强,这便叫做‘自然’了。”
蔡昌义恍然而悟,道:“哦!所以您老让他多用几天,以免影响他的心理,破坏‘自然’的现象,是这样麽?”
元清大师领首嘉许道:“义儿不失聪明,那孩子纵然灵台空明,心志极爲专一,倘若不变现状,使他能自生驾轻就熟之感,当此初窥门径之时,岂不对他更有益麽?走吧!趁此机缘,老衲另外传你一点防身的武功。”
话声中站起身子,飘飘然领先行去。
蔡昌义疑念顿释,心头也放心了,听说另有传授,顿时胸怀大畅,高高兴兴的紧随身后,奔向金陵。
忽忽三日。这一日申末时分,梅素若由前院回来,小娟与小玫,随侍在她的身后,行至榆树之下,三个人同时驻足,同时擡头,同时朝华云龙望去。
这似乎已成她们的习惯,三日来,这独院主婢四人,只要行经榆树之旁,总得伫立片刻,瞧一瞧华云龙的景况。
华云龙的景况并无多大的变化,仍旧倒挂金鈎一般,吊在树梢,若说有了变化,那便是脸上的血气了。
第一日晨间,他睑上憔悴不堪,脸色惨白,形若病入膏盲的人,但入夜便已渐见好转,而后时有进展,直到眼前爲止,不但血气已趋正常,那气机也已平稳至极,他双目自然垂闭,形状宛如熟睡之人。
这种变化,自然瞒不过梅素若主婢四人。
此刻,梅素若神情冷漠,朝华云龙瞧了一眼,蓦地重重一声冷哼,娇躯一转,登上了台阶。
忽听小玫怯声道:“小姐……”
梅素若微微一顿,道:“什麽事?”
小玫惶然道:“三……三天了。”
梅素若霍地转过身来,喝道:“三天怎样?”一她双目冷焰电射,怒形于色,小玫吓得低下头去。
那小娟年纪较大,胆气较壮,接口说道:“小姐讲过吊他三天,咱们是否放他下来?”
梅素若冷冷一哼,道:“你同情他?”
小娟微微一怔,随即兔首道:“不……不是同情。”
梅素若冷声喝道:“提这事干麽?”
小娟暗忖道:“明知故问嘛!”
心中在想,口中可不敢说,微微一顿,道:“咱们讲话不能不算,婢子是在请示小姐……”
梅素若忽然峻声道:“不放!”
身子一转,步入了厅内,神态恼怒已极。
她那突然恼怒的神态,三日来,几个小婢早已司空见惯,因之小娟并不惊讶,只是吐一吐舌,目光则向华云龙投去。
忽然,她目光一楞,口中惊唿道:“小姐!小姐……”
梅素若去而复转,捷如轻燕,峻声喝道:“你作死麽?”
小娟始转一指,道:“他……他醒啦!”
梅素若冷声喝道:“醒了便醒了,值得大唿小叫麽?”
话是这样讲,目光却已朝华云龙望去,但见华云龙神光焕发,笑脸盈盈,正自目光凝注,投射在自己身上。
她先是一怔,继之一阵羞恼涌上心头,不觉冷焰电射,狠狠地瞪了华云龙一眼。
只见华云龙裂嘴一笑,道:“梅姑娘,麻烦给我一杯水。”
梅素若冷冷地道:“不给。”
华云龙抿一抿嘴,又道:“在下饿了,姑娘准备酒饭了麽?”